“开荒牛”右边摆着“艰苦岁月”，寓意不能忘记过去；左边位置空白了20年，要摆上“自我完善”，意即不能自满继续解放思想

知道记者要来采访，潘鹤提前做了些准备。羊城晚报记者见到潘鹤的时候，他拿出一只信封，上面记下了他的一些想法———

“我们这些20年代出生的革命干部，可称一生政治债，半世检讨忙。前30年，年年都躲不过政治运动，不是斗人，就是被斗；不是被斗，就是自我检讨，没停过。但近30年却一反常态，一次政治运动都未光临。天下突然太平。”

前三十年发噩梦后三十年发好梦

羊城晚报：现在算不算盛世？何谓盛世？

潘鹤：我不知道。以1978年为界，前30年年年政治运动，后30年就没有了。现在是太平了。

羊城晚报：盛世就是要太平？

潘鹤：我不知道现在究竟是发梦，还是过去在发梦？如果是梦，30年前是发噩梦，30年后是发好梦。我是80岁以上的人了，不是工农出身的人，经历了太多。我分了三代人：一代是我父亲那一代人，解放后就已经告退了，一代是我这一代，还有一代是我儿子那一代，这一代人除非60岁，才经历过一两场政治运动，所以，只有我这一代人经历的政治运动最多。

羊城晚报：有人说你是改革开放的先锋人物，因为你的许多作品，都与改革开放有关，如你的《开荒牛》和《珠海渔女》，分别成了经济特区深圳和珠海的城市标志。你是如何理解“先锋人物”的？

潘鹤：我不先锋，说癫疯就得！不知道啥叫“先锋人物”。我写过这样的诗歌：转眼人间八十年，世风日下钱钱钱，老来才知徒悲愤，能癫就癫过一天。我从事艺术70年，一事无成！以为尽我的能力可以改造社会，谁知道并非如此。我说，能癫就癫过一天。别人以为我乐观，其实是痛苦到极点的乐观！悲极而喜，不是乐极生悲，而是悲极而喜。80岁以前很积极的。我自比是屈原，但又不能投江自杀。我很早就想改造社会。成天以屈原自居，所以对屈原的东西很熟，从小就念屈原的《渔父》(说到这时候，潘鹤现场背诵)。我很关心现实、社会，但是越看越不顺眼，投奔革命后，以为盛世来了，谁知接下来不是改造坏蛋，而是改造自己！因为我出身不好。

羊城晚报：改造社会？什么是你需要改造的？

潘鹤：拜金主义、惟利是图，个个都做虚的不做实的，个个只管往上爬，弄虚作假，沽名钓誉……我都看不过眼！

我的智慧在于我讲真话不讲假话

羊城晚报：你的作品很贴近社会，是你的作品迎合了改革开放还是改革开放造就了你的作品？

潘鹤：我的作品一直如此！1956年的《艰苦岁月》，1959年的《罢工》，都是这样的作品。我行我素，不存在谁的引导，汉奸当道的时候我在进步，邓小平时代我也在进步。我问心无愧。反而是有引导更麻烦，我问心无愧就行。引导？对的呢，我跟，不对的，我不跟。

羊城晚报：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说明你的政治智慧很高？

潘鹤：我是讲真话，不讲假话。我的智慧就在这里。不清楚什么好什么坏，凭感觉做人，不是凭需要做人。要是出问题，那是世界观、人生观出了问题，用技巧、手段去得到的，我最憎恨。假花是完美无缺的，真花肯定是存在缺点的，但是如果没有缺点，那就是弄虚作假。

羊城晚报：你说你讲真话，不讲假话，你这么真，那一定有缺点。你的缺点是什么？

潘鹤：固执、狂妄，自视很高。有优点就肯定有缺点，一个钱也有两面。虚假的人只讲好的一面，不讲坏的一面。

羊城晚报：改革开放后你的第一件作品是什么？

潘鹤：当时我刚刚从牛栏出来，军委政治部知道我平反了，给了我一个任务，做个鲁迅像，我立即答应。因为我是有话要说！我是有原则的。单纯为了钱，那我是会推的。“文革”中我被搞成这样，想起了鲁迅，整天被人打，真金不怕火炼，你们妒忌我，你以为我现在就心灰意冷？偏不！你要我犯错？偏不。我的性格就是这样。那时妒忌我的人，希望在“文革”中把我消除，但我偏不消除， 霸住屎坑不拉屎，避免“搞屎棍”来“搞屎”，等屎急的人先屙！

所以我就创作了《睬你都傻》。鲁迅的形象是：我只是用眼角扫一下你而已！他们个个都垮台了。他们完全不是为了国家、民族、艺术，而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不做大鹏不做狮子做“开荒牛”

羊城晚报：著名的《开荒牛》的创作也是完全发自你的内心吗？

潘鹤：《开荒牛》也是很奇的，一开始不是做“开荒牛”，市领导叫我做大鹏，我说做大鹏也好。但发觉大鹏不是在山顶做，而是在市政府大院。我住在山上，一看，觉得不妥。我提意见，说在市政府大院不好，刚开始是几层高的楼房，将来高楼大厦，大鹏正在起飞，就像被关在笼里，不好。一年半载后，又找我，说定了深圳市市花是莲花，想在市政府大院做莲花。我想想，不大对，莲花的意思就是出淤泥而不染，这是干部应该做的，不是自封的，而且说自己出淤泥而不染，那淤泥是什么呢？本地人？香港投资者？外来人员？参加建设的各民主党派？他们都是我们要合作的人。得靠很多人啊。他们觉得有道理。结果最后深圳市花也改了。我的性格就是这样，枪毙我也不讲假话。

过了段时间深圳又找我，做什么呢？做狮子？在市政府里做狮子，我说不行，中南海门口的狮子那是文物来的，现在新的地方不能再摆狮子，不应该有官架子，应走向民间，市政府不能成封建衙门。梁湘同意我做“开荒牛”。有人不理解：为什么要低头做牛？为什么不做冲天的大鹏？当时很多人反对。但梁湘挺我。我说，你什么时候参加革命的？结果发现两个人都是想做孺子牛，结果都是做了牛鬼蛇神！现在国家又荒芜了，要重新开荒了，责任落在我们身上了，就做开荒牛！他说好，同意。我做的不是一只牛。马路上千千万万推土机，都是开荒牛；开荒牛后面的树根也不是树根，是落后的意识，官僚意识，小农意识，落后意识，盘根错节，如不拔了这些根，将来不会有发展。这头牛有一只前脚是跪着的，说的是这一代人鞠躬尽瘁。这些意思很多人都不懂。

深圳特区成立30周年的时候请我去，老书记都集中了，个个和我握手，“你树了开荒牛，我们个个都是开荒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