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七台河市失地农民“下岗”调查①

七台河失地村民集体“下岗”

村民领取“下岗证”后被当地官员称为“中国最幸运的农民”

□ 网络报首席记者 李江涛 郝成 黑龙江摄影报道

农民正在耕作的大片菜地和农田，被一家企业占用，建成了洗煤厂、焦化厂、化工厂、发电厂……农民却未见任何占地批文；失地村民在追问四年后，终于得到了特殊的身份证明——“下岗证”。

发证时当地官员称：“你们是最幸运的，全国也就你们红胜村有这个证，一般只有企业黄了才发这证。”

这件咄咄怪事就发生在黑龙江省七台河市。

当地村民领到的这些“最幸运”的“下岗证”，除了封皮是红色的（企业下岗工人的“下岗证”是绿色的）之外，几乎每一处都显得很特别，和任何一个企业下岗人员领到的均不同：原工作单位一栏统一写着“红胜村”三个字，而原工作单位性质、本人身份、下岗失业时间等项均被空着。

七台河市就业局局长宋德发承认，这个证只为失地农民办理小额贷款用，其他方面“不好使”。

失地村民可领“下岗证”

2007年末，红胜村108名失地村民被通知去往镇政府，陆续办理“下岗证”——《再就业优惠证》，揭开了该村办理“下岗证”的序幕。

据当时前往办证的村民回忆，现场颇为热闹。一方面，当地官员在积极宣传“下岗证”的功用：免息贷款2万元、优先就业等。几位劳动局的官员还告诉现场村民：“你们是最幸运的，全国也就你们红胜村有这个证，一般只有企业黄了才发这证。”

另一方面，办证过程中，部分失地村民和政府官员吵了起来，认为发“下岗证”不过是为了缓和失地村民的不满情绪。但多数村民当时认为，能领到“下岗证”总比什么都领不到要强。

此后，其他失地村民也陆续去办了《再就业优惠证》，而之前在办证现场和官员吵架的村民，也很顺利领到了该证，甚至比同一时间办证的其他人还早，而且是被人送到家中的。

但过完年之后，村里有人拿着《再就业优惠证》到相关部门办理贷款时，却发现“不好使”了，贷款迟迟没有下文，直到现在也没能办出贷款来。

“下岗证”备受质疑

2008年4月21日上午，红胜村村民那秀华、刘淑霞拿着这个“幸运”的证件再次来到红旗镇镇长鲁志刚的办公室，追问起了关于这个证件的事情。

“你们当初说拿着这个证怎么怎么好，能贷款能就业，我们怎么就办不下来贷款呢？”村民问。

“谁说办不下来，村里面不是有一个姓李的办下来了吗？”鲁镇长说。

“那人家是因为家属是教师才担保下来的，我们拿什么担保？我们连土地都没有了，人家根本就不给我们贷。”村民说。

“那我也没办法。”鲁志刚解释，“当时发这个证为的就是让被征地老百姓有个依靠，所以单位一栏只有红胜村，没有其他的。”

“依靠？你告诉我们怎么依靠这个证？”村民开始责问，而鲁镇长最终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对于“下岗证”的质疑，让失地四年以来的种种不满再次爆发。

调查采访中，许多村民在记者提到“下岗证”时，都表示这是一个幌子：“完全是糊弄人的，从一开始征地就糊弄我们，现在终于糊弄出个‘下岗证’了。”

“下岗证”起不到什么作用

2008年4月22日下午，网络报记者在七台河市劳动与社会保障局见到了宋德发局长，他解释说，发给失地农民的《再就业优惠证》，也就是过去的“下岗证”，实际上只是在小额免息贷款方面存在优惠，其他方面并不能享受到优惠，而失地农民的“下岗证”之所以是红色，也是为了和企业下岗工人的绿色“下岗证”相区别。

但这个证件在办理小额免息贷款时，所享受的优惠也有很大局限：有楼房作抵押或者有两个公务员同时作担保才可贷款两万元。对于失地农民来说，这样的优惠条件几乎等同于无。

宋德发给记者拿出一份由副市长张升批复的文件，关键词为“农民、贷款、优惠”，里面提到给失地农民发放《再就业优惠证》。“这在我们黑龙江省，甚至是全国，也应该是第一次给失地农民发放下岗证。”宋德发和两位负责具体工作的女公务员均认为这是一种“创举”，对农民来说是一种幸运的事情。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办下来这个贷款。”宋局长解释说一方面“因为年初停办小额贷款”，另一方面“因为许多农民确实没有楼房也没有公务员作担保”。

“其实刚开始办时，就有农民很有意见，觉得这个证起不到什么作用，还和区里镇里的领导吵起来了。”2007年末那次去红旗镇政府发放《再就业优惠证》的一位公务员说，“但这是张升副市长批复的，本意是为了让失地农民享受到优惠。”

这个优惠失地农民的措施，看上去并没有满足初衷。在七台河市上上下下着眼于“快速发展”的日子里，市政府当时的重要工作，是为企业“一条龙”地服务。

农民“下岗”和市长落马

红胜村30多万平方米正在耕作的土地被企业占用，起源于2003年。当年5月27日，七台河市人民政府召开市长办公会议，议题只有一个：研究宝泰隆焦化项目。

这个会议的主持人是时任七台河市市长的孙升昌。

为了把这个全市招商引资过程中最大的项目“一条龙”地服务好，会议决定：“由市规划局修改城市建设总体规划，市国土资源局修改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市计委批准立项……以尽快办理企业用地手续。”

此番修改之后，这片在当地农民心中不能随便征占的耕地和菜田便成了日后官员们所说的“不是耕地，是工业用地、建设用地”。

按照这样的思路，红胜村的大片土地淹没在了七台河市“超常规发展”的滚滚大潮中。

“超常规发展”是那个时候七台河经济建设成就的代名词。

2004年3月，《黑龙江日报》曾刊文介绍对七台河市超常规发展的调查，其中特别指出——“市长孙升昌同志经常深入到包扶的企业宝泰隆煤炭有限责任公司进行现场办公，帮助企业出思路和解决资金等问题。

市级领导在思想观念和招商方式的转变上，提出了‘抢、富、逼’三字方针……”

对“抢、富、逼”的解释，当地官方的说法大致为“抢得先机”、“富商富民”、“逼出成果”。而七台河坊间流传的说法与此大相径庭，当地很多群众爱说一个顺口溜：“抢钱不如征地爽，征地致富行情涨；批个文件贼好使，逼着农民全下岗。”

2007年8月，孙升昌因违纪落马。他被撤销中共黑龙江省第十届委员会委员职务、开除党籍。孙落马的原因是，他在2002年8月担任七台河市市长后，利用职务之便违规批准为一家企业占地两次减免“土地出让金”，其中一次减免金额为211．9万元人民币。由此，孙的家人获得企业开出的“提成款”近200万元人民币。

孙升昌上任市长到落马，整整5年时间。

关于红胜村土地的争议，从2003年至今，也已5年。

五年间，红胜村的失地农民成了“抢、富、逼”发展方针的见证者，他们手中的“下岗证”无意中也为群众创作顺口溜提供了现实的生活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