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七台河市失地农民“下岗”调查②

七台河市新兴区人大常委会主任李刚回应记者——

“你既然相信群众，就别和我谈”

□ 网络报首席记者 李江涛 郝成 黑龙江摄影报道

一块土地的被征用，引发出两套价格、三种协议、四年追问、五个互不相同的征地面积。个中缘由，至今无人能够说清。

网络报记者在七台河市、及新兴区多名政府官员间寻找答案，始终未能得到准确解读，更有新兴区人大常委会主任回应记者——若是相信群众，就不要来采访他这样的政府官员。

一块土地的两类价格、三种协议

2003年6月份，部分村民在得知自己耕种的土地即将被宝泰隆焦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泰隆）占用时，特意请来了市里的摄像师给自己的菜地录了像，并刻成了光碟。

在这份影像记录中，除了遍地的圆白菜、菜瓜之外，还有十几年前政府出资修成的水渠等灌溉设施——这是一块基本农田，从计划经济时代起，这里就是七台河市市民的蔬菜“后院”。

另外，村民在录像中还不时指认着自家的菜地，毕竟，这每人7分地是他们重要的经济来源，失去这7分地，“今后就不知道该靠什么生活了。”

然而，在随即展开的征地过程中，村民对未来的担忧变成了眼前的质疑和不满：未经过全体村民大会同意，也没有村民听证会，更没有公示、审批手续……

而关于这次占地，村民拿到手的协议，也由最初的一份演变为现在各不相同的三份。

2003年6月，村民拿到手的协议是宝泰隆与各户签订的《征用土地安置补偿协议书》；

2004年1月，原来的占地赔偿价格由0.73元/平方米改为2.44元/平方米，村民又被要求与村委会签订《联营办企业用地安置补偿协议》，村民被告知这是“联营办企业而非征地”，但协议内容中却没有股份、分红的条款，“联营期为50年”；

而2007年11月中旬，宝泰隆与红胜村村委会再次签订《补办土地手续协议》，以“发展壮大村集体经济、防止联营风险”为由，解除之前的“联营协议”，再次变更为征地协议。

新兴区人大常委会主任李刚对此的解释是：之前宝泰隆和村里是联营，所以没有批征地的事情，因为“那块地是建设用地”；而2007年末，解除联营合同后，才是真正的征地，征地手续在2008年初办下来了，“这个手续我这看不到，你得到市里去找。”

众多公务员同一声音

为了了解清楚宝泰隆公司占用新兴区红胜村土地的详细情况，记者在七台河市及新兴区多个部门去寻找答案，结果一无所获，诸多官员回复记者的声音如出一辙：“我不清楚情况啊。”

4月21日，网络报记者首先见到了七台河市国土资源局党委书记孙连文。

孙连文：“宝泰隆占地的事情，我不清楚，你去问分管征地的副局长侯如意吧。”

侯如意（七台河市国土资源局副局长）：“我们局长在哪儿啊？宝泰隆占地的事情，我不清楚，你问办公室吧。”

张伟（七台河市国土资源局办公室主任，原新兴区国土资源分局局长）：“宝泰隆公司占地的事情是市局主管的项目，我不清楚啊。现在我刚调到市局办公室，还不熟悉情况……我啥也不知道，这事当时我不管。谁清楚？我不知道。”

童之杰（七台河市国土资源局局长）：“宝泰隆占地的事情，啊，我不清楚具体情况，新兴区政府知道，你们去那问问吧。”

姚作平（新兴区国土资源分局局长）：“宝泰隆占地的事情？我刚调到这个局十多天，还不清楚情况，你问问我们局姓韩的副局长吧，我不了解情况不能瞎说。地都是市局‘耕保科’批的，科长叫陈长富……你问问他们吧。”

韩荣新（新兴区国土资源分局副局长）：“宝泰隆占地的事情？我不分管这块，不清楚啊，你问问市局‘耕保科’吧。”

4月21日上午，七台河市国土资源局耕地保护科两间办公室均锁门，旁边一间办公室工作人员称没有见到他们来上班。随后，记者拨通了耕地保护科科长陈长富的手机。
“您好，是陈长富同志吗？”

一男子回应：“哦，你是哪里啊？”

“我是《网络报》的记者。”

一男子回应：“你打错了。”

征地面积的5种数据

2003年的这次占地，宝泰隆究竟占用了多少耕地，红胜村123户村民至今没有得到一个准确数字，而记者在各种协议和文件中，看到的则有5种互不相同的数据：

首先是2003年6月2日印发的由孙升昌主持召开的市长工作会议纪要，里面写着“宝泰隆焦化项目需征用红胜村土地30万平方米”；

10天后，宝泰隆与红胜村签订的《土地联营协议书》中，这块土地的面积变为35万平方米；

同年7月5日，宝泰隆从七台河国土资源局领到的《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上，这块地则标明是35.6万平方米；

2003年12月31日，宝泰隆土地使用证上出现的则是35.7万平方米；

最后一个数据出现在2007年11月14日宝泰隆与红胜村的《补办土地手续协议》上，这块土地的面积这次成了32.9万平方米！

在四年的时间里，这一块土地的面积却在协议和文件中变更了5次，记者就此询问当地各级官员，答复却惊人的一致：不清楚、不知道。

“究竟占了多少亩，估计也就当时的市长孙升昌知道，不过他已经被‘双规’了。”村民说。

于是，在失地4年之后，村民仍未搞清楚这次征地共征了多少亩，该由哪一级政府审批。村民对这次征地合法性的长期质疑，在2007年末开始发“下岗证”之后，变得更为复杂：“让我们老百姓离开基本农田，就给‘下岗证’，以后我们是不是都要说自己是工人而不是农民了？”

企业用水6倍优惠

比之于农民所得到的“下岗证”，占地企业宝泰隆却享受到了特殊的优惠。
2008年4月份的七台河市，许多人都倍感缺水的惶恐：居民家里供水时间为早上5点到下午5点；市里的洗浴中心只能在每周的二、四、六下午3点到晚上9点营业；出租车司机说，洗车行在非规定时间里洗车将被处以巨额罚款……

但就是这样一个缺水城市，却对宝泰隆的用水施行着特殊的优惠措施，2003年5月末召开的那次市长办公会议上，确定宝泰隆公司用水“地表水资源费按每吨0.02元收取，地下水资源费按0.06元每吨收取”。而依照当时黑龙江省执行的征收标准，地表水为0.12元/吨，地下水则是0.3元/吨，价格相比优惠分别为6倍和5倍。

“招商引资企业是享受优惠政策的，宝泰隆属于招商引资企业。”七台河市水务局王慧祥副局长说。但至于目前按怎样的标准征收宝泰隆的水资源费，这位专管水资源费征收工作的王副局长说自己也不清楚。

一位村民在经过宝泰隆门口时，指着沟渠里黑色的废水不禁向记者感叹：“可惜呀，这么稀罕的水都变成黑的了……”

官员否认欺骗群众

2003年11月末，时任新兴区常务副区长的李刚，在北京南八顺旅馆劝17名村民返回七台河时，给每位村民签写了书面承诺，大意是“考虑到失地农民家庭生活困难，征地补偿按菜田标准计算发放”。而村民返回红胜村数十天后，拿着这份承诺书去找李刚要求兑现时，李刚却予以拒绝。

“他说：‘我活了50多岁了，没骗过人，这次就骗你们了。’我们都被他这话气坏了。”据当时去见李刚的村民郭金玲等人回忆，这位官员的表现随即也成为村民们不再相信地方官员的主要依据。

2008年4月21日下午，记者见到了已经成为新兴区人大常委会主任的李刚。李刚否认了欺骗群众的事情存在，他说：“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记者：“群众介绍您在写承诺书的时候很动感情地和他们交流感受，说您当时都哭了。”

李刚：“你既然相信群众，就别和我谈。”

记者：“难道您不相信群众吗？”

李刚：“我们更应该相信同志。”

记者：“那您刚才说‘你既然相信群众，就别和我谈’是什么意思？”

李刚：“我没说过这话，我不跟你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