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重庆采访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要到医院里看望从四川转来的第一批伤员,顺便挖掘他们背后的感人故事。但是,直到亲临医院,面对伤员,我和同事才发现,事情并不像我们想象地那么简单。
我们首先选择的是位于重庆的解放军324医院。一直以来,我们都觉得自己是最有职业道德的记者,所以我们并没有直接到病房打扰伤员,而是来到医院的接待处(宣传科),经过允许,可以到病房里看看女孩。医院推荐了一个北川中学的女孩,医生护士们都夸她坚强。这个女孩名叫张凤,今年才16岁,是家中的独女,三天之内经历了双下肢截肢的三次手术,但她始终没有流泪,这让医生和护士们倍感欣慰。因此,医生护士们希望我们多多鼓励这个孩子,让更多的灾区的孩子能像她一样坚强。
那天上午,当我们走进她的病房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包着纱布的双手,纱布上到处是血。她虽然盖着被褥,但下肢部分是平的,因为她已经没有了下肢。我好难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时刻,感觉说什么都可能会勾起女孩的伤心,说什么都是残忍的。因此心里特别堵得慌,就是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大声地喊:“孩子,你才16岁,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但我知道,当时我们三个人的表情肯定都已经麻木了,所以谁都没有说什么,只是站了2分钟就出来了。出来之后,同事说:“我没有敢正面看她,她笑了吗?”我说:“笑了,还叫了声‘姐姐好’呢?”
但由于上午我们没有来得及买东西给女孩,所以心里感觉特别内疚。下午的时候,我们就带了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希望能给孩子尽一点我们的心意。顺便,如果医生或者护士有时间,我们就咨询一下孩子的病情。
但是当我们下午再到她的病房的时候,听到的是她的呻吟、哀叹和疼痛。她的父母和医生护士们正围在她的床前,准备抬她去做检查。一位先生正在安慰她:“要有信心啊?要有信心啊?”后来了解到,这位先生是她的老师,老师的女儿也有一条腿被截肢。看到医生护士们忙碌的身影,我们几个都说:“采访真是没法进行了,他们这么忙,我们怎么好意思打扰他们呢?”
但是,当我仅仅是想拍一下医生护士的忙碌身影时,由于自己的粗心,忘记了关闪光灯,因此闪光灯闪了一下,当时病房内所有的人都回头看我,我顿时就脸红了,感觉自己特别不讲职业道德。在内心里埋怨自己:“为什么在别人呻吟的时候,还闪了闪光灯?”在同事理解的目光下,我收起了相机,尽量站在距离他们较远的地方,希望不要碍手碍脚。
以前,我一直自豪自己所从事的职业是很神圣的。但是这个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记者在这个过程中,真是扮演了一个很不好的角色,不但不能为他们做点什么,还要去勾起他们的伤心,还要去打扰他们。
从医院的住院部出来,我们三个人都很难过,都觉得采访不能再继续了,因为我们谁都克服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谁都不愿意再去面对他们的伤痛。我心里一直重复一个问题:“孩子,我能为你做什么呢?”只希望,回到单位要跟领导汇报的是:在灾区,我们见到的是灾难本身;在医院,我们见到的是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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