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们和“污染巨人”的环保之战——关于黑龙江省北方制钢公司引发当地环保危机的报告

□本报记者 王锡松 韩景坤 单宝财 摄影报道

“我们已经无法正常呼吸!”

2007年7月19日清晨，记者赶往井冈山居委会采访，远远望去，就看见与该居委会相邻的北方制钢公司上空浓烟滚滚，黑色、红色、黄色的烟雾从一个个巨大的烟囱喷向天空，随风飘散。记者距离工厂尚有数百米远，就闻到了令人窒息的怪味。

居民李淑华的家距离北方制钢公司的铁路运输线只有30米，距离钢厂车间直线距离不到80米，和她家并排在铁路沿线的还有30余户，在他们家的后面，是井冈山居委10个居民小组近千户常住居民。在过去的近10年里，他们的生活就一直笼罩在北方制钢烟尘和噪音污染的阴影之下。

李淑华对记者说：“开门窗换新鲜空气早在10年前就成了我们的一种奢望，一年四季我们的门窗都要紧闭着，夏天再热，大伙也不敢打开门窗，北方制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排放出来的烟尘和恶臭已经让我们难以忍受，我们已经无法正常呼吸。”据当地群众反映，每天早上6点之前，晚上7点之后，是北方制钢偷偷排污最集中的时间。每天的这段时间，大量恶臭的气体从北钢厂区内30个巨大的烟囱喷涌而出，呛得居民们连入睡都很困难。

空气和粉尘的污染让周边的群众无法正常生活，李淑华说，在井冈山社区，居民们根本不敢把颜色浅一点的衣服往外凉，因为不断落下的灰尘用不了半小时就把衣服毁了；邻里之间正常唠家常从来不敢在院子唠，且不说要顶着难闻的气味，过不了一会儿，头上、身上全是厚厚一层灰尘。

和井冈山居委会一样遭受北方制钢污染之痛的还有鸡西市红星乡朝阳村的610户3200名村民，该村村支书张纯学对记者说：“北方制钢的粉尘很大，排放的气体气味刺鼻，老百姓根本无法种地，玉米叶上都能落很厚的一层黑灰，地面的灰能有一寸厚，严重影响庄稼的产量和品质。现在我们村村民进城卖菜都不敢说是朝阳村的，否则没人要。”

记者了解到，除了影响居民正常的生活之外，长年累月的污染也在严重摧残着当地群众的身体，近年来当地群众身患各种疾病乃至癌症的人数在大幅度上升。据村民反映，近两三年来井冈山居委至少有9位居民身患喉癌、肺癌，其中有4人死亡；从2005年至今，朝阳村已经有3人因为肺癌去世，年龄都在20至50岁之间，此外还有多位村民被查实已患有严重的肺部疾病。

而让当地居民更加揪心的是，严重的污染已经对儿童的身体形成了巨大的威胁。家住井冈山居委的刘璐只有5岁，但如今已经患上了严重的慢性支气管炎。面对这种情况，不少居民纷纷把小孩送往其他地方的亲戚家寄养。记者在采访中看到，居民们谈到自己孩子的健康都是一脸愁云，“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会得上什么怪病，周围的污染这么严重，我们连说话都不敢站在院子里，可是我们总不能一天到晚把孩子们关在屋子里吧！”一位村民无奈的对记者说。

多年上访不断 排污我行我素

北方制钢公司制造钢铁，同时制造着环境污染和生态危机。持续污染让当地群众的正常生产生活受到了严重干扰和威胁，高居不下的疾病乃至癌症发病率让群众陷入一场生存危机。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获得正当的健康权、生存权，10年来，当地居民、村民不断上访，要求解决北方制钢公司环境污染问题。

鸡西市作为东北老工业基地，历来非常重视经济发展和生态环境的和谐，一直把建设环境友好型社会作为工作的重中之重。早在1995年，鸡西市政府和相关职能部门就对当地的污染大户北方制钢公司的前身下达了“限期治理决定”，但由于多种原因污染治理工作基本没有实行，政府的决定成为一纸空文。同年，该企业的污染问题被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曝光，引起国家环保总局、黑龙江省环保局的高度重视。

2003年至2005年，北方制钢公司附近的居民多次集体上访要求市政府解决北钢的污染问题，当时的鸡西市人大、市政府领导在北钢现场办公，责成市经贸委牵头解决好北钢的污染问题。但北钢对此却我行我素置若罔闻，对环境污染治理工作根本没有予以足够的重视，继续漠视群众的疾苦和呼声，鸡西市人大、市政府及环保部门下达的“限期治理决定”又一次没有落到实处。

一方面是群情激昂，上访不断；一方面是对环境治理和群众呼声的漠不关心，继续扩大生产规模大干快上。北方制钢公司和附近的居民之间的矛盾由此直线上升，环保之战愈演愈烈。

记者了解到，2005年是北方制钢和受侵害群众矛盾冲突最为尖锐的一年。2005年7月，附近居民被逼得没办法，自发集中起来卧轨，挡住钢厂运输线路，不让钢厂的火车进出。此事引起鸡西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迅即责令北方制钢加快环境治理步伐。2006年3月8日，鸡西市市长王兆力在有关材料上做出批示，表明了市委市政府的坚决态度：环保问题事关百姓健康和生命安全，各级政府、各部门和企事业单位必须引起高度重视。市政府领导还亲自到北方制钢检查环境污染和治理工作。

与此同时，北方制钢公司环境污染问题也引起了黑龙江省环保局的高度重视，2006年4月12日，该局把北方制钢公司环境污染问题列入黑龙江省2006年第一批15个环境违法问题挂牌督办案件。黑龙江环保局根据“该公司污水处理设施不符合环保要求，炼焦废水无脱酚设施，排放废水主要污染物长期超标；排污费未能征缴到位”的实际情况，提出“限2006年底前完善污水处理设施，实现达标排放；对2005年交纳的排污费进行稽查征收；限2006年4月底前制定环境应急预案”的督办要求。

面对社会和政府的压力，北方制钢公司2006年年中提出了一份环境治理方案，并承诺2007年7月相关的治理设施竣工并投入使用。

一年过去了，北方制钢公司环境治理情况究竟如何呢？7月20日，记者陪同鸡西市环保局直属分局局长宋玉杰赴北方制钢公司检查环境整改治理工作，核实该公司环境治理及排污设备运转情况。但当记者一行人来到该公司办公大楼时，却被该公司保安和办公室主任以环保局工作人员手续不全为由，拒绝宋玉杰和记者一行人进入厂区。

由于无法进入北方制钢公司内部察看相关环境治理情况，过去一年来该公司的环境治理进展和成效记者也无从知晓。但记者在采访的几天里看到，北方制钢厂30个直插云霄的巨大烟囱，仍然时刻排放着各色的浓烟，周边的社区和村庄一直笼罩在一派粉尘和烟雾当中，由厂区直接排往穆棱河的污水也在昼夜不息的流淌。

政令不通 管理部门难作为

记者了解到，从1998年开始，在近10年里的时间里，包括当地居民、周边村民、人大代表在内针对北方制钢公司环境污染问题的上访和相关提案不下30次，然而时至今日，北方制钢公司钢铁生产如火如荼屡创新高，环境治理却依然我行我素老牛拉破车，群众反映的问题没有得到彻底解决，污染依旧。

当地有关部门官员向记者反映，由于政策权限的限制，鸡西市环保局对北方制钢公司环境监测和管理工作处在一个尴尬的地位：近年来，由于钢铁市场的繁荣，北方制钢加快了改扩建项目的上马力度，扩大生产规模，这些项目是否符合国家环保政策和是否通过审批机构的验收，鸡西市环保局却无从掌握。因为按照规定，这些改扩建项目一般是谁审批的谁验收，企业改扩建项目完工后，应该由企业主动提出申请对项目和工程进行验收。而北钢从来没有找过鸡西市环保局对北钢的改扩建项目和工程进行验收，鸡西市环保局也从来没有给北钢的改扩建项目进行过验收。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在鸡西人的眼中，北方制钢是个可恶可恨又可爱的矛盾体。可爱之处在于，北钢是当地财税收入和解决劳动力就业的大户，仅2006年，北钢就缴纳税收1亿元，位列鸡西市企业之首；可恶可恨之处在于，除了大量的工业废气、粉尘污染和噪音污染，这家企业每年还要排放30万吨工业废水，其中主要是含有致癌物挥发酚等化学物质的焦化废水。因遭受污水的严重污染，被鸡西人视为母亲河的穆棱河近年来水质不断恶化，鸡西东段的河水如今已是劣质5类，鱼虾绝迹。

既是财税大户，又是污染巨大，对于鸡西市委市政府来说，北方制钢公司同样是爱恨交加，尤其是在该企业改制成为私有企业之后，怎么管？如何管？一直是当地政府头疼的事情。

当地群众认为，环境污染现在已经不再是北钢能不能够实现承诺达标的问题，而是污染越来越厉害、群众的生存权和健康权受到越来越大侵犯的问题。如今，当地群众对北方制钢公司所造成环境污染已经忍无可忍，他们认为北钢再一次欺骗了他们。在一次又一次的等待中，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对北钢的信任。

7月15日，就在记者前往鸡西采访的前夕，当地74户居民联名再度上访，他们抗议北钢公司对民生问题的漠视，要求北方制钢公司立即停止生产，提出整体搬迁并对群众身心健康所造成的损害进行赔偿。

污染在继续，群众的生存环境还在日益恶化，有关事态的进一步发展，本报将继续关注。